专访《气·球》万玛才旦 艺术电影道阻且长,仍盼知音

2020-12-04

随着第七部导演作品《气·球》于11月20日在国内公映,万玛才旦导演开启了媒体高密度的"车轮战式"采访之旅。日前,第33届中国电影金鸡奖举行,《气·球》被选入了金鸡奖国产新片展映单元,11月25日,万玛才旦导演出席了第33届中国电影金鸡奖"导演论坛"暨第六届青葱计划启动仪式。论坛结束后,我们对万玛才旦导演进行了专访,围绕新片的创作心路、市场反馈,以及论坛上的观点等,这位斯文内敛的导演侃侃而谈。


电影《气·球》海报


万玛才旦导演以儒雅谦和的气质著称,然而《气·球》自上映以来,他的心情却并不平静,在起伏跌宕中经历了"冰火两重天",一方面是业内、媒体和观众对《气·球》的盛赞,一方面是院线不到2%的排片,万玛才旦说:"很多朋友都为这部影片发声、呼吁,一方面挺感动,但是另一方面也觉得挺悲哀的。"


在万玛才旦导演看来,艺术片如何在市场中生存,选择坚持导演的个人表达还是选择商业化拍片,不仅是他个人的问题,也会是很多青年导演所面临的抉择。

    

    剧本拍出来才有意义创作时处于非常自由的状态

        


《气·球》讲述的是20世纪90年代,达杰一家因一只普通的避孕套卷入了一系列尴尬而又难以抉择的事件当中。达杰的父亲猝然去世,正逢妻子卓嘎意外怀孕,这个并不富裕的家庭已经有了三个孩子,再生就要面对罚款和养育的压力,所以卓嘎想打掉这个孩子,可达杰坚决不同意,因为上师告诉他,亡灵会顺利转世回家里,而他坚信卓嘎腹中的孩子就是父亲的转世。于是,生、还是不生,成了这个家庭的难题。


《气·球》是万玛才旦的第七部导演作品,创作的灵感却是他还在北京电影学院求学时就已产生。一天,万玛才旦路过中关村,看到空中飘过红气球,脑海中立刻有了这个关于"信仰与现实如何抉择"的故事。灵感来了下笔很快,两周他就写完了剧本,但是,因为各种原因暂时拍不了电影,"觉得特别可惜,对我来说,这个剧本拍出来才有意义,只是一个文本的话,对我其实没什么价值。"


因为拍不了,万玛才旦后来把这个故事写成了一部小说,2017年发表在了广州的《花城》杂志上,发表后反响不错,"还得了《花城》的一个文学奖,进入了当年的一个销售排行榜"。更令万玛才旦高兴的是,2018年,这部电影重新立项通过了,"但是说片名重了,需要改,于是就在中间加了一个点,《气·球》这个名字就通过了。"


电影《气·球》剧照


有了立项的困难做对比,拍摄的过程在万玛才旦看来就非常顺畅了,2018年影片立项通过,8月正赶上导演的《撞死了一只羊》参加威尼斯电影节,虽然《气·球》因此暂时停了一下,但最终用四十多天就拍完了。"没遇到资金问题,因为其中的一个投资方是和我合作了《撞死了一只羊》的王家卫的泽东公司,他一直希望跟我有长期合作,非常热情,所以《气·球》资金没什么问题,本来电影成本也不是很大,演员主创也很固定,是我以前合作的班子。主要的问题是拍摄时因为季节已经过去了,所以不太好拍羊配种的戏份。整体而言,创作《气·球》是处在一个非常自由的状态,创作不会受到任何投资人的干涉影响。"


《气·球》让人想到海明威著名的"冰山理论",海明威说:"冰山在海里移动很是庄严宏伟,这是因为它只有八分之一露在水面上。"一部作品好比"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是1/8,而有7/8是在水面之下,写作只需表现"水面上"的部分,而让读者自己去理解"水面下"的部分。


好的电影同样如此,《气·球》表面是一家人平淡的故事,水下则是波涛汹涌,女性、生育、死亡等等话题引人深思,却又苦于无法定论,艰难抉择。就像是影片结尾,每人都抬头看着上空的红气球表情各异,影片戛然而止,可是卓嘎的孩子生了没有?这个家庭还能否是和谐友爱的一家人?都是留给每个人去思索的悬念。


对于这个开放式结局,万玛才旦导演表示,他这么拍,是因为他觉得只能是这样的结果:"这个结尾跟主人公的困境有关系,他处在两难的境地当中,做出任何选择都非常艰难,我自己很难替他做出一个很明确的抉择。一开始想这个故事的时候,就想到了这样一个结尾,气球从小孩手中脱落,然后飘向天空就消失了。当你面临一件事情的时候,你该怎么抉择?这确实是一直以来的一个困境。"

   

 比创作难的是上映难担忧小众题材电影前景

     


2020年11月20日,《气·球》在国内上映,万玛才旦导演又开始了经历市场之"难"。"当前的中国电影市场仍以汉语为主,所以,当少数民族题材电影进入这个市场的时候,会遭遇很多让人尴尬的问题,例如排片少。这两天很多朋友都为这部影片发声、呼吁,我一方面挺感动,另一方面也觉得挺悲哀的。大家都是在华语电影这样的范围之内讲电影,但是真正进入市场的时候,就会遭遇很不公平的对待。"


万玛才旦导演表示 ,中国电影市场非常繁荣,看起来似乎影片类型很多,"但其实还是没有太大空间,主体还是商业电影。中国电影这么高产量,能进入院线的很少。(艺术电影)缺少中间这样一个平台,想看的观众又找不到地方看,比如说藏区观众,想看看不到,甚至可能为了一部电影,要过一座山去看"。



万玛才旦导演认为,如果现状不改变,他对少数民族题材电影,以及艺术电影在国内的市场前景有些担忧:"我觉得这类电影需要一个机制来扶持,需要一些渠道让更多的观众看到。同时,他提到了一些行业已有的做法。《气·球》原定于今年11月11日在法国上映,现在因为疫情而延后,"法国对艺术电影有长期的政策支持,包括在资金上的帮助,你要发行一个艺术电影,可以申请基金,他们也有非常成熟的艺术院线。"


随着视频平台的兴起,有的观众觉得艺术电影没有炫目的视效,所以不用非去影院,在视频网站上观看即可,万玛才旦导演则向往他的电影可以在大银幕上与观众交流,"对于创作者来说,当然希望观众在大银幕上看到你的作品,你做电影的时候也是用大银幕的思维在做,有很多细节的东西,像声音的细节,你只有在影院的环境里面才能感受得到。在线上观看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而且斥巨资拍摄也是为了能在大屏幕上有一个好的呈现。所以,还是需要大家多多呼吁,让这样的影片有一个正常的良性渠道跟观众建立好的关系。"

   

    儿时经历潜移默化创作受到伊朗电影的启发

   

万玛才旦导演上世纪90年代开始写小说,他还当过教师和公务员,从小喜爱电影的他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导演:"在我老家几乎没有任何可能去学习电影,我们小时候为了看一个电影可能要跑几个小时。"


2002年,在某个资助藏区教育基金会的支持下,万玛才旦有了去北京电影学院学习的机会,"那时候我在兰州读研究生,突然有了一个机会,有一个基金资助,需要写一个申请,写你为什么学这个专业,我当时觉得一个原因是看了一些藏族题材的电影后,总会有些不满,虽然这些故事发生在藏地,穿着藏服,但是用汉语讲,就会觉得特别别扭,觉得那个故事可以放在任何地方,只是借用了藏地环境。因为有很多的这种不满足,就希望有所改变吧,所以综合原因就去了电影学院。"


万玛才旦导演出席第33届中国电影金鸡奖"导演论坛"


万玛才旦笑说小时候看电影感觉像看神话故事,"那是另一个世界,但你又会觉得它是真实的,那时候也不知道电影的制作,就是纯粹地看,享受电影,甚至不知道电影后面有一个导演,特别小的时候,我在一个片子里面看到某个演员牺牲了,在另一个电影里他又出现,我就想不通了。"


万玛才旦2005年因长片处女作《静静的嘛呢石》引起影坛关注,获得第25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导演处女作奖,第9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洲新人奖最佳导演奖等十项国内外电影节奖项,被伊朗电影大师阿巴斯给予高度评价,被业界誉为中国百年影史藏族母语电影的开创者。因同时身为作家,万玛才旦的电影有着浓郁的作者电影的韵味。


对于自己的电影风格,万玛才旦导演表示,小时候很多看似没有关联的事情,却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的电影,"我小时候要去山上放羊,爷爷给我买了一个收音机,就听了很多广播剧,像《夜幕下的哈尔滨》等,广播剧完全是一个声音构成的世界,你需要通过想象去建构剧情,所以对声音的训练挺重要的,我无意之中做了很多这样的训练,所以回想自己成长经历的时候,发现小时候这种无意之中的经历,对我是一个电影基础的训练。"


小时候看的连环画,万玛才旦觉得也是无形中对自己画面的一个训练,"就是通过画面讲故事,学习电影初步的阶段,就是让你去拍几个画面,然后把一个故事连起来,通过这样几个画面,看你能不能把一个故事讲清楚。无形之中接受的这些声音和画面方面的训练,我觉得是挺珍贵的东西。导演在学习电影的过程中,要看很多很多电影,对我的创作方向有影响的,是一些伊朗的导演,从伊朗电影里面受到了一些启发,很多他们所要解决的问题,他们要面对的问题,我觉得跟藏地很像。从他们选材的方法、表现的方法上,受到了一些启发。"




高兴于藏地新浪潮成为现象 青葱计划就像是电影学院

    


以万玛才旦导演为代表的藏地导演的作品被称为"藏地新浪潮电影","藏地新浪潮电影"始于2002年万玛才旦导演的《静静的嘛呢石》,近年来有了松太加等更多藏地导演和他们的作品出现。


万玛才旦导演表示,很高兴"藏地新浪潮"可以形成现象,"希望越来越好,但另一方面藏语电影,在以汉语为主的电影市场中仍面临困难,可能本身对少数民族题材的电影有些偏见,所以你要打破偏见,以正常的姿态进入这样一个市场,就会有很大的挑战。"


万玛才旦导演迄今所拍摄的7部电影都是藏族题材电影,至于是否考虑拍摄别的题材,万玛才旦导演表示,单从藏族题材电影本身来讲,有很多题材可以拓展,例如可以拍藏族人在城市的生活,"所以就题材的范围,能选择的面还是挺广的。我自己也是有拓展的想法,比如说信仰和现实的困境,对我触动挺大的,想对这样一些现象或者观念做一些反思。"


作为"藏地新浪潮"当仁不让的领军人物,万玛才旦导演提携和影响了一批藏区青年导演,作为中国电影导演协会的一员,他将对新生电影力量的期待放到了更多年轻人身上。


在万玛才旦看来,对青年导演来说,建立信心很重要,所以拍摄好导演处女作就尤为重要。几乎每个导演的电影处女作都会遇到资金的困难,万玛才旦的导演处女作《静静的嘛呢石》也不例外,万玛才旦导演说那时候他不但资金有限,而且《静静的嘛呢石》是以胶片拍摄,"只有3:1的片体,在拍摄的时候就有焦虑感,因为《静静的嘛呢石》讲的是三天里面发生的一件事情,时间、空间相对集中,对光线的要求比较高,而且没有太多灯光的辅助设备,大多数要靠自然光。每天早上四五点,我们制片人就起来看天空,天晴了,他脸上的笑容也出来了,如果看到灰蒙蒙,他就发愁,真的是挺艰难的。"



万玛才旦导演很羡慕现在的年轻导演有更多的机会,"2005年的时候,每年大概立项的片子也就100多部,现在有各种平台,可以通过各种平台把你的剧本拿出去,跟大家交流,跟投资人建立关系,可能机遇就多了。"


作为第五届青葱计划导演训练营的导师,万玛才旦认为青葱是很完善的平台,被称作是"计划",是因为它有一个完整的体系,剧本初审、剧本工坊、导演训练营等,全方位充电过程很严密。"青葱计划一整年下来,经过那么多轮的学习、修改、讨论,对一个处女作导演来说,意义非常重大,就好像上了电影学院一样,当你拿出作品的时候,已经很成熟了,所以,有青葱计划这样一个平台,针对年轻人处女作的创作,我觉得是特别重要。"




喜欢跟创作者面对面地交流  了解作品同时要了解人

   


由于今年特殊的环境,第五届青葱计划导演训练营阶段,万玛才旦导演带着他所负责的青葱学员去到了青海拍摄的现场,还包吃包住。对此 ,万玛才旦导演表示,既然做导师,他希望可以跟创作者面对面地交流,"线上交流的一些感觉是传达不到的。一个创作者创作的激情非常重要,只有面对面才能感受到。你在读他们的剧本的时候,听他们阐述的时候,你需要做的是怎么让他们的表达更加充分,这个可能是作为一个监制或者是作为训练营导师需要做的。这些年轻导演有激情,有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但是需要他们找到一个途径,找到最好的表达方式。在这个中间,你跟他们交流,给他们一些提示,我觉得他们可以很快地消化这些东西。"



就像"文如其人",对万玛才旦导演来说,了解一个人的电影是不够的,他需要了解这个人,所以这些年轻人跟着他一起拍片,也是万玛才旦了解他们的过程:"做监制的时候,你首先对这个创作者要有了解,对他将来要做的作品有了解。在这些基础上,你就辅助他怎么完成他的表达,把他的处女作拍出来,这个特别重要。"


对于年轻导演来说,有成熟专业的监制显然有保驾护航的安全感,万玛才旦导演表示,监制的角色是艺术创作上的把握,"当监制挺累的,比自己的创作更累。你跟这个导演讨论,然后他要修改剧本,每次的剧本你都要仔细看,包括找投资,推荐一些电影节让他进入更多观众的视野,这样的工作当然是耗费精力和时间的,肯定比自己的创作的时间要多很多,但是我觉得又是必要的,因为你是年轻人时,也要经历过那样一个阶段,也希望有这样的监制帮助你。"

   



结    语


从《静静的嘛呢石》到最新的作品《气·球》,万玛才旦导演的创作如同是一条寂静的河流,包裹着藏地中的风俗、信仰、迷茫、碰撞一路缓缓而来,将藏地文化细腻地呈现在世人面前。


影片中的生活并不激荡,却是别有韵味,万玛才旦擅长在作品中加入梦幻与现实的交错感,他并不是在刻意地强调藏族文化的神秘,而是让人看待世界时,多了一个视角。


这种独特的作者电影在中国电影市场上并不是主流,却赢得了足够的尊重,因为它打破了商业片一成不变的苍白,让电影变得更为艺术和优雅。


万玛才旦可谓是一个低调的"先锋",他的默默坚守,就是在为更多的电影人开辟道路,也期待在万玛才旦等导演的努力下,藏地新浪潮能呈现更多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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